當體檢成為一門生意

　　法治周末記者發現，各種體檢機構的套餐，從幾百元到幾千元不等，每家機構的套餐都有十幾種，根據性別、年齡、職業甚至體形分門別類

　　在理查德的印象里，中國的體檢就是一門生意，把昂貴的高級檢測廉價化，并薄利多銷

　　法治周末記者 高原

　　王湘雅在查出來患乳腺癌時，距離上一次體檢只有3個月。

　　她清楚地記得，當時在做乳腺B超時，她特意提醒體檢大夫，自己患有乳腺結節，讓大夫看的仔細一些。

　　B超結果和往年一樣，左側有乳腺結節，王湘雅松了一口氣，“老毛病，沒什么問題”。她打電話對女兒說。

　　然而，3個月之后，王湘雅突然覺得胸前有些異樣，偶爾有針刺的痛感，再到醫院檢查時，醫生告訴她患了乳腺癌。

　　王湘雅有點不相信，3個月前還沒事兒，怎么突然就得了癌癥？大夫告訴她，按照現在腫瘤的大小來看，3個月前做B超是能夠發現的。

　　也就是說，如果充分相信那份體檢報告而不去醫院檢查，那么等待她的，也許就會有生命危險。

　　王湘雅的經歷，只不過是我國目前體檢行業的亂象之一。

　　有業內人士表示：“現在的體檢機構醫生資格掛牌的比較多，真正注冊在體檢機構的不多。很多醫生在體檢機構兼職屬于違法走穴，不屬于政府鼓勵的多點執業。這是導致誤檢錯檢頻發的原因之一。”

　　到底能檢查些什么

　　在北京一家媒體工作的劉明剛剛在北京一家知名體檢機構做完今年的體檢，在原本單位指定的體檢項目之外，他又多花了1400元。

　　“至少有三項是體檢機構的醫生建議我加的項目。”劉明對法治周末記者說。

　　讓他覺得有點氣憤的是，在做完口腔檢查后，醫生建議他洗牙，并且告訴他，在其他地方洗牙至少需要1000元，而在這里只需要700元。

　　“如果不是我知道在別處洗牙的價格遠遠低于這個價格，也許真的就會聽從醫生的建議花了700元洗牙。”劉明說。

　　這家體檢機構在體檢中建議當事人增加體檢項目，并非只有劉明一個人遇到過。

　　在北京一家事業單位工作的薛麗麗在該體檢機構檢查外科項目時，醫生在按到薛麗麗腹部的一個位置后她表示有些疼痛，醫生告訴她懷疑得了膽囊炎。這讓薛麗麗非常疑惑，她平時并沒有患膽囊炎的癥狀，但是在醫生的一再建議下，又想到去公立醫院需要排隊做檢查，薛麗麗便交了200元錢，讓醫生加開了一項檢查。

　　和許多人的想法一樣，薛麗麗覺得不得病是最好的，但如果得了病，在初期就檢查出來及早治療，這也是很多人體檢的初衷。

　　檢查結果顯示，薛麗麗膽功能正常，沒有任何異常現象，這讓她懷疑這多花的200元錢究竟是醫生的陷阱還是好心的建議。

　　法治周末記者發現，各種體檢機構的套餐，從幾百元到幾千元不等，每家機構的套餐都有十幾種，根據性別、年齡、職業甚至體形分門別類，套餐里的具體檢查項目多達數十項。

　　北京市體檢中心、北京市體檢質控中心主任張靜波解釋，體檢項目價格的制定分為公立和民營兩大部分。公立醫院體檢中心執行的均是北京市發改委1999年非營利性醫療機構醫療服務價格，俗稱“大紅本”，部分公立醫療設有特需門診，價格可以上浮2-3倍。

　　民營體檢中心執行的收費標準是備案制，多數民營體檢中心的體檢項目收費是市場決定的，只需在區域所屬工商行政管理部門和物價管理部門備案，項目價格高低取決于市場需求，其中會包括房屋租賃、裝修裝飾、水電氣熱等運營成本，還有人員成本等。

　　但是部分民營體檢機構的價格制定會參考政府定價。

　　老外親歷中國體檢

　　據媒體報道，中國醫療支出占國內生產總值(GDP)的比例只有5%，美國的這一比例為17%，法國和德國為12%。一些人為此感到憂慮，另一些人則看到了機會。隨著中國社會老齡化程度不斷加深，醫療保健行業成了新興的朝陽產業。

　　中投顧問發布的《2016-2020年中國健康體檢行業深度調研及投資前景預測報告》指出，2014年中國體檢行業市場規模達到749億元人民幣，與2013年590億元人民幣相比增幅為26.9%。

　　然而，這個龐大的體檢市場卻屢屢遭到質疑。

　　美國的一名家庭醫生理查德2007年來到中國，先后做了6次體檢，他發現自己做了許多不必要的檢查。在理查德的印象里，中國的體檢就是一門生意，而無論高級低級，不必要的檢查項目“一籮筐”，全部忽悠你去體檢。

　　一些在美國需要花費大價錢才能做的檢查，在中國的一些體檢機構，幾百塊錢人民幣就可以全部做好，比如癌癥酶檢查，幽門螺桿菌呼吸檢測，中醫的體質分析，腹部、頸動脈、心臟、前列腺、子宮等所有重要器官的超聲波檢查，CT掃描全身和X射線照片，還有更高級的經顱多普勒檢查。

　　把昂貴的高級檢測廉價化，并薄利多銷，這是理查德對中國體檢的評價。

　　有一個叫“生物體微弱磁場測定分析儀(Quantum FAFA bio-energy screening tracing system)”的檢測讓理查德印象深刻，這項檢測讓被檢測者坐在一個機器面前，手掌放在機器上，操作人員按下按鈕，不到1分鐘就結束了。

　　根據這個檢測，體檢中心得出一份長達4頁的報告，涵蓋其身體中各種重金屬水平，比如汞含量的高低等。

　　理查德說，“這是一份讓人印象深刻的，巨長的報告”。但這份檢測從他的專業知識來看是非常不嚴謹的——要檢測身體中的重金屬含量，應該做血液檢查或頭發檢查。

　　在理查德的體檢套餐里，還有一項腫瘤標記物的血液檢查，這也是我國大多數體檢中的必檢項目之一。

　　美國癌癥協會認為，腫瘤標記物主要是用于已經患有癌癥的病人，評估他們對治療的反應，或是用于檢測癌癥病人是否有復發的跡象。

　　而對于健康的年輕人，CT是有害的，一個年輕人如果每年都做一次CT，把自己暴露在輻射中，會增加患癌癥的風險。

　　在國外，體檢通常需要提前一個月預約，并要求提供體檢者的個人資料，包括基本情況、病史、用藥史等。隨后，體檢中心會給體檢者一份詳細的回執，包括為其量身定制的體檢項目、精確到每一個體檢項目時間的體檢時間表以及飲食、穿著等方面的注意事項等。

　　體檢結束后，醫生不僅會告訴體檢者身體存在哪些問題，還會詳細地解釋為什么會出現這些問題，這些問題會帶來怎樣的后果以及日后應該如何調整生活方式等。

　　在國內，體檢就像流水線一樣，分門別類地進入各種B超室、CT室，也就是說，體檢大多是由儀器來完成的。用理查德的話來說：“這里不像是一家醫院，更像是一家工廠，一家高效的工廠。而我就像一頭屠宰場里的牛，穿行在流水線上。”

　　亟待細則出臺

　　在接觸專業體檢機構之前，很多人對體檢的認識其實是模糊的，以至于不知道體檢機構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其實，體檢機構作為醫療機構中的一類，并沒有治療和開藥的功能。

　　原衛生部在2009年頒發的《健康體檢管理暫行規定》中明確指出，“健康體檢不得以贏利為目的對受檢者進行重復檢查，不得誘導需求”。

　　按照《健康體檢管理暫行規定》的要求，體檢機構應“至少具有兩名具有內科或外科副高以上專業技術職務任職資格的執業醫師”，“至少具有10名注冊護士”。

　　但相配套的“健康體檢基本項目目錄與實施細則及流程”一直沒有出臺，沒有規定，自然難有監管和執法，體檢行業亂象也就難免。

　　部分體檢機構檢查過程和作出結論過于草率，也引發了很多不滿。《北京晨報》曾報道稱，一位膽囊已被切除的高女士在慈銘做完體檢后，報告上顯示“膽囊大小形狀正常”，令人哭笑不得。

　　中國醫學科學院腫瘤醫院乳腺科的一名大夫告訴法治周末記者：“以前接診的患者，有的是體檢發現問題才到醫院就診，還有一部分因為體檢沒有發現，等到就診時腫瘤已經變大。”

　　“如果能提早發現，有些病人甚至不需要做化療，就不會那么痛苦，術后存活率也會更高。”這名醫生說，“很多醫生在體檢機構兼職屬于違法走穴，這是導致誤檢錯檢頻發的原因之一。”

　　有專家認為，目前體檢行業亂象叢生，主要是因為體檢市場的準入門檻很低，缺乏專門的規章制度和審核標準。

　　目前，全國性的規定只有衛生部發布的《健康體檢管理暫行規定》，各地衛生行政部門的相關規章制度寥寥無幾。

　　(應要求，部分受訪者為化名)